交河:奔流在歲月深處

“沙河二水自交流,

天設危城水上頭。

斷壁懸崖多險要,

荒臺廢址幾春秋。”

站在交河故城官署遺跡前高高的臺地上,我不由在心里默默誦起明代吏部侍郎陳誠游歷交河時寫下的這首詩來。眼前所見的情景,不知讓我的心情比陳誠當年沉重了多少。

放眼四望,腳下是白茫茫的一片寸草不生的生土,眼前是殘破起伏的房屋遺跡,說是房屋,不如說是生土鑿成的洞穴,那一個個經過歲月磨蝕而留存至今的洞穴,像一雙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又像一張張欲言又止的大嘴——想說什么呢,“古今將相今何方,荒土一堆草沒了”?在這片南北長一千六百五十米、東西最寬約三百米的遺址上,除了生土還是生土,將相的墳墓尚在,想掩映在荒草叢中卻不可得,哪怕是一縷荒草,也能帶給人生機和希望,可是這里只有讓人倍覺沉重的灰白。微風過處,灰蒙蒙一片。明晃晃的日頭從頭頂直瀉下來,你終于體味到涸轍之鮒垂死掙扎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

順著南門坡道拾級而上,入口處“交河故城”四個隸書大字迎面而來。

不錯,這里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交河,位于新疆吐魯番以西十三公里的雅爾乃孜溝。歷史學家班固《漢書?西域傳》對它的名稱來歷作了簡潔的描繪,“車師前國,王治交河,河水分流繞城下,故號交河。”導游圖上顯示,這是一片形似柳葉的狹長臺地,因左右兩側的河水長年切割,臺地高出河谷三四十米,所以漢代以前便有姑師人利用這種天險筑城而居,建立了“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車師前國。唐代時期,交河的繁榮達到鼎盛,歷史上著名的安西都護府就設在這里。

由于地勢北高南低,我們又是從南門進入,剛開始除了幾座高出地面的瞭望臺,其他什么也看不見,一直向上爬了約二十分鐘,導游說已經到達城中。抬頭四下打量,終于看出了一點眉目:整個城市如同一張狹長的麻紙,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遺址仿佛是誰在麻紙上信手摶出的一團團泥塊。一條南北走向的大道將城市大致分為三個部分,大道以東為東區,分布著民居、官署、練兵場,西區是手工業作坊及集市,

臺地北端則是寺廟和塔林,據說是歷代宗教場所,目前尚未開放,我們只能遙望和想象。據專家考證,該城是仿唐長安城模式,所以遺存也多為唐代建筑。我們隨著導游進入東區一條幽深的巷子,彎腰進入一座天井,才發現所有的房屋都在地下,大的四五米見方,小的不過能容納三五人,不見門窗的巷子原來竟是房屋的后墻,看上去十分隱蔽。看了墻壁上的介紹,才知道這是交河居民獨具特色的“減地法”營造模式,意思是從高聳的臺地表面向下挖掘,在崖壁上直接掏洞建屋,快速而簡便,有點像陜北的窯洞,但是入口卻很狹窄,有的地方甚至上下好幾層。幾千年過去,它仍屹立不倒,全賴當地終年干旱少雨的天氣,所以干旱少雨也不見得一無是處。

交河故城是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它是世界上最大最古老、保存最完好的生土建筑城市,也是我國保存兩千多年最完整的都市遺跡,其歷史價值遠遠高于經濟價值,很多地方游客只能在棧道上參觀,而不能擅自進入,所以可看的地方并不多。這里沒有詩詞歌賦可供游客品味吟詠,也沒有亭臺樓閣供人觀瞻憑吊,入目的只有黃土,黃土,見不到一根草芽的黃土,灰塵如鍋蓋罩著游客的黃土,黃土在這里成了唯一的顏色、唯一的風景。在這樣強大的外力作用下,再輕松的心情都會瞬間變得壓抑,讓你不得不放慢腳步,去懷想,去沉思,去試圖撥開歷史的迷霧。行走在木頭搭建的棧道上,那吱吱響聲似呻吟,又似提醒,提醒著游客這里不僅有過“五爭車師”的殺伐,也有過大唐安西都護府旌旗獵獵的輝煌,有過佛號聲聲的慈悲,也有過蒙古鐵騎屠城的慘烈。英雄美人,駿馬游俠,來來往往,彈指一揮,接受也好,抗拒也罷,最終都要歸于黃土。

但是,這里還是有一個景點讓我耿耿于懷,甚至成了我的夢魘,那就是嬰兒墓。它位于大道東區北端,據說此地集中埋葬了二百多具嬰兒尸骨。是什么原因造成這么多嬰兒成批死亡,有人推測是遭遇瘟疫,有人推測是死于戰爭,至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要是死于瘟疫,尚可歸因于天災,如是死于戰爭,那就表明人性是多么兇殘。嬰兒何辜,竟至在襁褓之中便遭扼殺!我多么期望那些考古學家們沒有揭開人類歷史上這個丑陋的傷疤、或者發現了也不要公之于世——這里流淌的鮮血、埋葬的枯骨已足夠多,何必為游客再添傷痛。有時,人活得糊涂一點,未必不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行人刁斗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那些走在和親路上的漢代公主、渴望到邊塞建功立業的熱血男兒,一定在這里飲過馬,歇過腳,舉一杯月光浸潤的美酒,彈一曲肝腸寸斷的琵琶,陽關之外,交河之濱,誰是誰的故人,誰又是誰的知音?如今交河早已斷流干涸,河谷地帶依稀可見一些楊樹和野草。與其說它像柳葉,不如說它更像一艘船,載著各色人等來去匆匆,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它還在歷史的驚濤駭浪中偃仰起伏。什么時候,它才會風平浪靜呢?

歸來,無法自已,作《滿江紅》一首以記之:

素土荒丘,胡塵暗,殘陽如血。

抬望眼,幾多宮殿,雀巢鴉穴。

將相王侯誰見了,朔風過處千堆雪。

倦行雁,聞渺渺交河,簫聲咽。

狼煙起,生死別。

公主淚,今猶冽。

看橋邊綠樹,繞枝枯屑。

堪嘆世間名利客,紙間富貴波心月。

歸去來,為二百嬰兒,心摧折。 (九冶 羅拱北)